除非灵魂拍手作歌

“一个衰颓的老人只是个废物,是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除非灵魂拍手唱歌,为了它的皮囊的每个裂绽唱得更响亮。”

这是段诗,苗炜摘抄叶芝,我摘抄他的。在看这本集子之前我从来不读现代诗,因为我觉得写诗的人太书生气,身上没有烟火气,太虚无缥缈,飞着飞着落到地上就摔死了。不过现在我有点改变,夹杂着读还是能接受的,这就跟看电影时恰到好处响起的背景音乐一样。但总的来说,读诗要分场合,诗集这种冒傻气的东西就不太适合出现,哪儿能一个小时读几首啊,一年能读上一首恐怕就不错了,这东西就跟看歌词一样,有感情了才能看,你一小时内前10分钟抒发对伟大祖国的感激之情,后面跟着一首叙说丧子之痛或者丧妻之痛,再十分钟絮絮叨叨的碎碎念对某个年轻姑娘的思念之情,最后十分钟再来一个白日飞升、精神升华到上帝面前告诫人们要有信仰,跟《新闻联播》一样谁能受得了啊。

当然这本集子也不是苗炜的诗集,而是几个中篇小说的合集,跟另外一半《黑夜飞行》一个德性,我简单概括为:中年危机的男人用文字来找一找出口。其中几篇发力适中,大小合适,但有几篇就不行,明显属于后继乏力,虽然找着了出口,但就是出不去。这,就是中年危机。

这种有心无力的感受,也许不到十年,身边的人包括本人在内都会体会到。除了物理层面,更多的还是精神层面。一年四季除了逢年过节回回老家,亲近点自然山水,其他时间大多都得在城市里打转。其实在哪儿都一样,地理只是影响精神的一个因素,更大的影响来自时间。处在这个年龄段,说小不小,说老不老。想跟年轻人混着吧,可能被归为有心无力那种,跟老一点的在一起心情就更沉重了。跟差不多年纪的人在一起,话题永远就那么几种,哎你家孩子,哎我家孩子,哎谁谁去年挣大发了说是找了个小三,哎谁谁移民了估计以后再难见着。还有什么话题呢?苗炜说不出更多来,我也想不到更多。话题的贫乏意味着当下的孤独,于是沉默,于是想找人,找人聊天找人睡觉。既然生活无法自我丰富多彩,那我就自己找人组团打怪升级,找根画笔自己来把它涂抹得五颜六色起来。

可问题是,这样的生活是如何发生的呢?如何在众多人年皮底下完成舞台搭建、灯光调试再逐一上演一幕幕哑剧?谁又是这剧目的总导演?苗炜知道答案,大家都知道答案,可是知道了又怎样,无法逃避。老同学老朋友大家坐在一起,谈论着曾经的岁月,说起某人大笑一阵子,再提起某件事沉默一阵子。就跟那句歌词一样:“怎么忽然就成了这样,在世界的外面愉快地张望,看尽人间的荒唐,装得跟他们一样。”

叶芝继续唱:“可是没有教唱的学校,而只有研究纪念物上记载的它的辉煌。”苗炜自己创造自己的纪念物,文人都这么干,大家也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这么干。我突然想起来《三体》中一个极其经典的场景,那应该是第三本末尾吧,到了太阳系要被二维化的时候,大家讨论如何保留人类文明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得到的结论是,要保存十万年以上,就得刻在大石头上。我还记得当时读到这里时心里的感受,是一种面对轻蔑地无视或者嘲笑时的无力感:太渺小所以不重要,太短暂所以会消散。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

 本文用菊子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