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读《我们这儿是精神病院》

写这篇书评遇到的最大困难是取标题。花了两个晚上的少量空闲时间随性翻完这本书,想要写点什么的时候,发现很难给这篇东西拟一个标题,思来想去的,最终定了“安宁”二字,说的既是作者,也是文字。

先说作者。作者小安没有任何表达的欲望。全书几十个故事,既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技术她三十年精神病院护士生涯中前后遇到的病人,也不是按照病人的类型来一个章明目顺:有些人物在正式“出场”之前已经被记载死掉了,快读了全书一半的时候才开始说一下精神病院的样子——也就是说你翻开任何一页都能读下去。

再说文字。无论是阅读过程中还是读完回想,人都会处于一种非常“安宁”的状态。作者小安的文字就有这种力量,轻快、平淡、不带波澜。一般来说,从文字上可以推想出一个作家写作时的精神状态。当帕慕克写《纯真博物馆》的开头时,我想他肯定带着情欲来“回忆”;当村上写跟直子的那一晚时,可能正陷于一种亢奋后疲惫的状态;当卡佛写《不如跳舞》的结尾时,他肯定在黑暗中叼着烟,当写到“她不停说着。她跟每个人说。还有别的,她打算和盘托出。后来她放弃了”时,烟头也随之熄灭。当小安写疯子们挤在一起看飞机,写一家人,父亲、母亲与女儿全是疯子,写疯子们排着队唱着歌亢奋的走在去电影院的路上时,只有一片安宁。很难想象描写死亡的文字可以平淡中带有某种戏谑但又不让人反感,例如她写女疯子春花的死:

“每一天,在喜洋洋茶楼进进出出的女人之一,酷爱赌博的春花,我的对手,亲密的赌友,她死啦。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她喝了一瓶红葡萄酒,胆子大得不得了,又和自己的男人赌气,从七楼上跳下去,打死也不会相信,她自己死去。她甚至会砍掉自己男人的一只胳膊。她之死,我后来想了一下,天时,地利,人和。喝酒——天时,天黑——地利,与男人赌气加上脾气暴躁——人和。”

但当你读完这段话对作者的文字实在感到无可奈何的苦笑时,她转而来了这么一句反问:“面对突然降临的死亡,她有什么办法?”是啊,没什么办法,只能如此了。

也很难想象在记述悲惨生活时可以带有怜惜但又不让人感到虚伪,例如她写一个孤独症病人:

“世界上,一个人的命有多苦,他就有多苦。他聋,哑,父母早死,还有孤独症。他根本不理这个世界,不说,不听,不知道,不思想。我们天天看见他,也只是看见……我情愿认为,孤独症就是古都得要死。吃一顿好的,或者谈一次恋爱,睡一觉起来,完全好了。”

在大部分情况下,她叫这些人“疯子”,有时候也会打、骂、用电击疗法威胁这些疯子,但你不会痛恨、嫌恶,因为你知道,不会有其他办法。现在报纸上还会有报道说下精神病院的某些“不人道”事件,何况八十年代?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小安的眼里、笔下,这些疯子都是一群蛮可爱的人,一群会无厘头的哭闹、会骂人、会打群架、会歇斯底里得躁动不安、会几十人群体臆想自己是外星人,他们就像一群孩子。

小安也是个诗人,听说还是八十年代某派现代诗的著名人物,按照我自己的审美来看现代诗也就那么回事儿,不过放在这本书里倒是有点意思,那么就用全书开头的一首诗作为结尾吧。

《花和什么》

花朵掉入水里

是真正的花朵

而不是一个小孩

 

从前

有一个女疯子

跳进落满樱花的河里

想死居然就死了

 

 本文用菊子曰发布